一个夏晨,沂河西岸的河堰上,朝阳的晖光搅动着薄雾,薄雾里传来嘎啦嘎啦的童声,两个孩子时而穿雾南行,时而走到河堰两侧的腊条丛里,采摘一种叫姥姥瓢的野果……

他们是童年的我和我的小伙伴。我们所以结伴而行,是因为我们的姥姥家都在栗林村,从安头出发,过了柴口,就是栗林,路程并不甚远;我们所以采摘姥姥瓢,并不是因为它是什么好吃的果子,大概只是潜意识里觉得它和姥姥家应该有着某种神秘的联系吧。姥姥瓢,姥姥家,多么让人感到温馨甜蜜的联想!我现在已经不记得这次未能成行的姥姥家之旅走到哪儿开始折返,但是,我们一边采着姥姥瓢,一边谈论着姥姥家的情景,现在却越来越清晰地、越来越密集地浮现在我的眼前,让我时时忆起在姥姥家的那些日子。
我是姥姥的第三代里最大的孩子,从我记事起,我就记得每年要在姥姥家住一段日子。姥姥心灵手巧,极会持家,他们家的日子比我们家要宽裕一点,而且作为客人的我,常会受到优待,我也乐意到姥姥家去,即使上学后,寒暑假也基本上在姥姥家度过。有那么一些早晨,我一觉醒来,看到床头放着一个雪白的馒头,就知道四姨已经挎着一篮子馒头去走村串巷地去叫卖了。我不清楚一篮子馒头,四姨要经过几个村庄才能卖光;也不知道那一篮子的馒头会得到多大的利润,是五个馒头,还是三个馒头?我只知道,那个馒头透着一股甜香,在上世纪七十年代的乡村,是一种奢侈的存在,它无言地诉说着姥姥的慈爱。有一些早晨,我会吃到腌制得淌油的鸭蛋,我一准知道,这天天不亮,二舅已经用自行车带着一大捆绳子去临沂了,我获得了和辛苦的二舅一样的待遇。有一年夏天,我住在姥姥家,姥姥有事需要到姨姥姥家住两天,临行前,姥姥把我交给二舅带着。二舅并不怎么会做饭,可是我每次吃饭,都会有一个麻花卷在煎饼里,比我大五六岁的二舅,却从来不碰那已经发绵的麻花,一直维持到姥姥回来。

我非常喜欢母亲姊妹几个聚在姥姥身边的光景,姥姥母性的光辉在女儿们的簇拥中得以彰显。记得有一个远房舅舅要结婚了,我跟着母亲参加婚礼,头天晚上就住在姥姥家。我在外边和周围的小孩子疯跑疯玩,累了,就跑回姥姥家的东院子。在一盏煤油灯的光晕里,四个女儿团团围着姥姥,喁喁细语,声音不疾不徐,像山间的溪流,淙淙地流泻着,遇到一个阻挡,略一回环,稍作停顿,又细细地流淌起来。我进了屋子,本想大叫一声,以引起母亲的注意,可是一进去,就被屋里的静谧俘虏了,悄悄地坐到母亲的身边,听她们谈话,自己也成了宁静的一部分。
屋子外边有细细的风吹过,偶尔吹落了树枝树叶,发出引人遐思的声音;远处,小孩子的欢呼声惊叫声时不时地传来,却没有了平常的吸引力。姥姥主要是在听,偶尔也会插话,就像一个高明的指挥家,不动声色的把控着谈话的节奏。她们谈的无非是一些家长里短,这样的谈话在白天是会让人絮烦的,是索然无味的,可是在这个神奇的夜里,在充满魔力的姥姥身边,声音是那么好听,气氛是那么温暖,我渐渐听不见外面孩子们的喊叫声,渐渐地两个眼皮开始打架……第二天,我被母亲摇醒时,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躺在了床上。
我放了寒假就会住到姥姥家,实际上还有一个已成惯例的念想,就是等着姥姥安排二舅带我去尚庄赶腊月二十九的年集。年集毕竟是年集,平时不知潜伏在何处的货物,拉拉杂杂,悉数登场,红红的春联、鲜艳的绒花,点缀着年集的热闹,人们呼朋引伴、聚集观望、挑三拣四、锱铢必较、口水横飞……享受着贫瘠岁月里的丰盈,品尝着苦涩日子里的甜蜜,忘记了无数个白天黑夜的疲劳和哭泣。可是这一切,年幼的我并不关心,与早已懂得人生艰难的二舅也没有共同的语言,很不明白二舅为什么要在一个一个摊位前驻足停留,因为我的心未到年集就被鞭市此起彼伏的声响俘虏了,我的耳朵越俎代庖接管了其他所有的感官。我一边不情不愿地跟着二舅转悠,一边一声不迭一声地催促二舅。二舅也并非不喜欢鞭炮,只是他把这略带童心的事项放在了最后,让我的催促声慢慢酝酿着,成为赶年集的一个小高潮。二舅似乎很享受这样一个过程,所以对我的催促极有耐心,在办完了一应事项之后,才带着我兴冲冲地赶到鞭市。
鞭市里是听不到人声的,商贩们也完全不用吆喝,一切是鞭炮说了算,冷不丁地就点燃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地炫耀着、拉拽着。可惜声音保留不住,鞭炮放完就放完了,听别人摊位上鞭炮放得热闹,摊主头脑一热,随手就拿起一挂燃放起来,真让人疑心他是来卖鞭炮的还是来赛鞭炮的。可是他真不是胡来,他一挂接一挂的燃放,果然吸引了更多的顾客围了上来,一大波买卖就这样成交了。商贩们你也放我也放,整个鞭市就笼罩在好闻的药香味里,让人不由地有些浮想联翩。我似乎看到了我们村的孩子们夜晚在街头燃放鞭炮的欢乐场景:男孩子要比胆量,常常把鞭炮放在手里,点着了,快要爆炸了,才扔出去,谁刚扔出去鞭炮就响了,必会赢得伙伴们的喝彩;女孩子放鞭炮要捂着耳朵,可是她们常常要来点创意,比如在鞭炮上放个空盒子,或者把鞭炮插在积雪里,来检验鞭炮的威力。我知道,因为这个年集,那欢乐里我也会分得一杯羹。可是二舅并不急于购买,而是一个摊位一个摊位地转过去,白听人家的鞭响,而且还振振有词:“傻子买鞭,精细听响。”等到他老人家做够了精细人,把我几乎急出泪来,才从从容容地出手。我敢打赌,鞭市上的好多声响,就是被二舅这样的顾客鼓捣出来的。

从年集回来,就会看到母亲正在姥姥家。母亲一则来接我回家过年,二则来给姥姥送节礼。母亲所带的年礼大致是六瓶“串香”白酒(郯城当地出产的一种白酒,当时颇有名气),几斤麻花,一块猪肉。当然姥姥不会照单全收的,一般会回母亲两瓶酒和半块猪肉,母亲也不会客气,因为我们家里还等着姥姥的回礼剁猪肉馅子呢。姥姥在分割猪肉时,开始时把刀放到猪肉的中间部位,可是略一停顿,又把刀偏了偏,把稍多的一半猪肉给了母亲。这时候,母亲略有一些不好意思了,说:“娘,你给我们那半吧!”姥姥微微一笑,说:“我们还有你姐送的呢,再说你们家人也多……”母亲是尽力置办了年礼的,姥姥也是清楚自己女儿家的情形的,在菜刀的偏正之间,母女二人是已经曲尽情愫,无须多余的语言。

在夏天,姥姥家的白天也是漫长的,我常常待在姥姥的东院里打发无尽的光阴。东院那时还没有拉院墙,又靠近路边,常常能看见很多新奇的事情。姥姥家院西的本家舅母,煎饼里卷了几棵腌蒜薹,吃得那么香甜,一口不迭一口,我疑心那是极美的味道,就跑回姥姥家,让姥姥也给我煎饼卷蒜薹,可是一入口,就感觉眼睛欺骗了自己。姥姥在东院里用簸箕簸粮食,我在旁边的草丛里捉蚂蚱玩儿,她前面一家的邻居端着一个碗过来了,碗里是一只打开的鸡蛋,蛋液里似乎裹着一个知了那么大的东西,来请教姥姥是怎么一回事。姥姥尽管经多识广,可是她老人家大概没有炕过小鸡,竟然不知那是一只正在孵化中的小鸡,也很惊异乱猜了一回。当时的我认定那就是一只虫子,以致于后来偶尔吃鸡蛋时也疑神疑鬼,感觉上疙疙瘩瘩的。
有一天,我在东院里看到本家的三舅和几个人过来了,他们还带着一架抬网,喊二舅一起去村南汪里捞虾。汪里的鱼虾是大队的财产,可是当时三舅手下颇有一群半大小子,实力不凡,所以敢沾沾集体的“香赢”。从来没人敢下手的汪塘里,果然鱼虾丰足,抬了几网,就收获了五六斤鲜虾。三舅没有爹娘,两个哥哥已经成家,自己单过,口粮有限,有了这么好的菜肴,吃食成了问题。最后决定大家各人回家拿着煎饼,到三舅家聚餐。二舅带着我和煎饼来到三舅家,正赶上炒虾要放朝天辣椒,三舅忙从锅里盛了一小碟,表示对我的关心和优待。当时不知怎么了,我却疑心锅里的虾更鲜美,坚决不吃这碟先盛出来的没有辣椒的鲜虾。三舅没有办法,只好把这碟虾倒回锅里。鲜虾上桌,五六双筷子比起了速度,那真是风卷残云,沸汤浇雪,一眨眼的功夫,一大盆鲜虾很快去了一小半。那辣椒太辣了,我吃了一口,就辣出了眼泪。三舅为尽地主之谊,抽空给我倒了一碗开水,让我洗洗再吃。我手续繁杂地吃了几只,菜盆就见了底,最后被一个意犹未尽的家伙,倒了一碗开水,涮涮喝了。我只能拿着煎饼,瞅着空盆淌眼泪。这次聚餐,给了我一个深刻的教训,那就是永远不要“这山看着那山高”,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

年龄稍大些,我就不满足在姥姥的东院里发呆了,常常带着苫子到院子东面的河堰上,和一些闲人玩耍。当时栗林流行一种“战上海”的扑克游戏,需要两副扑克,规矩繁杂。但是我很快领会了其牌理,成了高手,那时我弟弟也跟我来到姥姥家,我们兄弟联手,打遍河堰无敌手,称雄一时。工作后,有不了解我的人,诽谤我对他有些骄傲,岂不知,几十年前,我已经凭借实力,自我感觉极好,这是真性情,哪里是针对他?
沂河的河堰几经拓宽整修,两侧的腊条丛已经被砍伐一空,不知那常常缠绕在腊条上的姥姥瓢可还有否?可是姥姥在十年前早已离我们而去。我想念姥姥,想念在姥姥家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