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俗学意义上的中国古代大匠画家公输般
山东省艺术研究院研究员 王晓家
春秋时代,开创齐鲁绘画艺术先河或与齐鲁绘画艺术有着密切联系的,还有民俗学意义上的中国古代画家特别是善作界画的祖师爷兼人物画画家公输般。
公输般(前507—前444),姓公输名般,字依智,又作公输班,或俗称鲁般或鲁班。史载,于周敬王十三年(即鲁定公三年)五月初七日生于山东境内。“般”《墨子》又作“盘”,《四书人物考》则记载说:“名班,又名般,鲁之巧人也”,“或以为鲁穆公之子,削木以为鹊,成而飞之,三日不下。为母作木人为御,机关一发,其车遂行。楚攻宋,般为设机械以攻城,墨子助宋以矩(拒)楚。”由此,人称公输子,又称鲁般或鲁班。《集说诠真》引《鲁班经》叙述说:公输班,“鲁人,父名贤,母吴氏”,“受业于鲍老董,注意雕镂刻画,经营宫室,制造舟车器皿。既竭目力,继以规矩准绳。妻云氏,亦巧于制器。年四十,隐于历山,得异人秘诀,云游天下,白日飞升,止留斧锯。明永乐间,封辅国大师,工匠祈祷,靡不辄应。”其中,说父亲名贤,母亲姓吴,并说他是一个学徒工,“受业于鲍老董”。由此可见,他的老师鲍老董,大概是中国古代一位著名画家或工艺美术家。而说公输班“注意雕镂刻画”,显然,他又是一位成就斐然的著名书画篆刻家。至于所说“经营宫室”,则说明他做过御用宫廷建筑家。当然啦,人所共知,他更是一位“制造舟车器皿”的机械学大家。谈及“白日飞升,止留斧锯”云云,其传奇程度,颇具神话色彩。所谓“历山”,即今山东省济南市千佛山,是中国二十四孝中的首孝人物大舜即虞舜当年用大象拉犁耕田的地方。说公输般是“鲁人”,“隐于历山”,是说他是贵族出身,出生于鲁国即今山东省曲阜市,后隐居于济南,为山野草民,后来,有幸得到“异人”传授“秘诀”,即学习了当时领先的科学技术手段,他才成为一位名扬古今的能工巧匠,颇有大匠风范。而《柳南随笔》转引顾炎武《日知录》叙述说:“古诗‘谁能刻镂此,公输与鲁班’,下一‘与’字,竟以公输、鲁班为二人,则不通矣。然余观《朝野佥载》云:鲁班者,肃州敦煌人,莫详年代。巧侔造化,于凉州造浮屠。作木鸢,每击楔三下,乘之以归云云。而六国时,公输般亦作木鸢以窥宋城。观此,则公输与鲁般本有二人矣。”这里,《柳南随笔》的作者,用大学者顾炎武的话加以证实,除了说公输与鲁般本来就是两个人外,所说的“刻镂”,便是强调了公输班善于刻画的历史事实。所谓“造浮屠”,即指佛教造像也。东汉明帝时佛教才由印度正式传入中国,那么,处于春秋时代的公输般,不辞辛苦地在为汉代人打造佛像,也夠殷勤的了,这种任意编造历史的神话谎言,显然,是一种无稽之谈!可是,却具有民俗学、神话学上的意义。但也可能,这种“浮屠”是语言学上的借用,系指当时壁画人物造像。其“作木鸢,每击楔三下,乘之以归”,当有些如同现代的“飞机”造型原理。对此,唐人段成式《酉阳杂俎》于“每击楔三下,乘之以归”后面,还有还有这样一段非常有趣的夸张性的记载:“无何,其妻有妊,父母诘之,妻具说其故。父后伺得鸢,击楔十余下,乘之,遂至吴会。吴人以为妖,遂杀之。般又为木鸢乘之,遂获父尸。怨吴人杀其父,于肃州城南作一木仙人,举手指东南,吴地大旱三年。卜曰:‘般所为也。’资物具千数谢之,般为断一手,其日吴中大雨。国初,土人尚祈祷其木仙。六国时,公输般亦为木鸢以窥宋城。”从民俗文化意义考察这则神话故事,公输般还是一位呼风唤雨,撒豆成兵的仙人呢!至于所说“六国时”,“作(为)木鸢以窥宋城”的记述,事载《墨子·非攻》篇;又见《淮南子》卷19《脩务训》。汉代的淮南王刘安撰作《淮南子》一书,记载说:“昔者,楚欲攻宋,墨子闻而悼之,自鲁趍而十日十夜,足重茧而不休息,裂衣裳裹足,至于郢,见楚王,曰:‘臣闻大王举兵将攻宋,计必得宋而后攻之乎?亡其苦众劳民,顿兵挫锐,负天下以不义之名,而不得咫尺之地,犹且攻之乎?’王曰:‘必不得宋,又且为不义,曷为攻之。’墨子曰:‘臣见大王之必伤义而不得宋。’王曰:‘公输,天下之巧士,作云梯之械,设以攻宋,曷为弗取。’墨子曰:‘令公输设攻,臣请守之。’于是,公输般设攻宋之械,墨子设守宋之备。九攻而墨子九却之,弗能入。于是,乃偃兵,辍不攻宋。”所谓有矛必有盾,有攻必有守,也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淹,为顺理成章之事。这不仅具有军事学上的意义,而且包容着哲学思想意蕴。事实上,公输般做为能工巧匠,为大匠。他在帮助别人攻城,毁人家国方面,失去招数,最后没法,只好撤兵罢战,和平发展。这不仅是军事学上的意义,而且具有政治学上的意义,正如《孙子兵法》所论:“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在把机械学原理联系实践活动和土木工程技术建设方面,依据传说,公输般巧妙的运用了平面几何原理,发明了墨斗和刨子,以此划线打线,所谓木匠吊线,用来刨平木料,制造器具,并且用于土木工程行业建筑。但是,事实究竟如何?还有待专家学者认真考证。另外,《淮南子》在谈到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方面,加以强调说:“夫无规矩,虽奚仲不能以定方圆;无准绳,虽鲁般不能以定曲直。”按照有关文化典籍记载,公输鲁般是号,于春秋时代主要活动在鲁国一带,于四十岁那年“隐于历山”。因此,鲁般先是今山东曲阜人,后来弃家出走,便又定居今山东省济南市历山脚下,因此,又为济南人。至于《朝野佥载》说他为“肃州敦煌人”,“于凉州(今属甘肃)造浮屠(又作浮图)”,应属误记。清人俞樾《茶香室丛抄》卷4有《鲁班妻云氏》一则,通过叙述他妻子的出身籍贯,考证了他所处的历史时代背景:“国朝钱曾《读书敏求记》、《鲁班营造正式》6卷,略说云:‘班,周时人,妻云氏,居江西隆兴府,地名市纵。’按此不知所据,亦异闻也。”俞樾是清代著名学者,一般来说,既然有所记述,必然有所本源。那么,说“居江西隆兴府”,根据何在?我认为,江西隆兴所居,当是他的客籍。公输般是中国古代优秀的建筑工匠、手工业工匠兼善于“雕镂刻画,经营宫室”的著名篆刻家和杰出的机械发明家、制造家,被誉为多才多艺、一专多能,是一位中国古代的“巧匠”或“巧人”,即当今时代所说“大匠”或“大工匠”,并且早在那个时代就被土木工程学家称之为“祖师”,即为后世中国古代建筑行业的专家和木匠行业的祖师爷。他的界画创作,与他的建筑行业和“雕镂刻画,经营宫室”手艺,是分不开的。
所谓“界画”,即指用直尺和三角尺、曲尺做为绘画工具,绘制的有楼台殿阁的具有造型艺术特点或特征的绘画作品。当然,也可以归结到工艺美术一类大范畴内。这一绘画艺术品类,应该说,是随着建筑行业一起发展起来的。到了公输般所处的春秋时代,有了更大发展和创新罢了。正因为公输般非常熟悉建筑行业并且乐此不疲,颇有研究,因此,做出了杰出贡献。他从建筑行业的雕梁画栋入手,雕刻绘制各种图案包括彩色图案以及山水、花鸟、人物造型图案,因职业特点和躬身实践,使他非常熟悉界画艺术和善于制作界画,以此“雕镂刻画,经营宫室”,发展了中国古代建筑行业的装饰艺术门类。在这一点上,公输般又堪称中国装饰业的鼻祖即祖师爷也。根据《酉阳杂俎》、《朝野佥载》、《鲁班经》、《墨子》、《四书人物考》、《日知录》、《柳南随笔》、《事物绀珠》、《物原》、《古史考》等历史文化典籍记载,公输般在反复实践活动中,先后发明了锯、刨子、钻、铲、墨斗和木工工具诸如刀、斧(实质上是改进,因为石刀、石斧早在旧石器时代就已经存在)等。这些工具,与中国绘画艺术特别是界画(楼台殿阁)艺术制作有着密切关系的则是直尺和三角尺、曲尺。这是界画作者在进行艺术创造时,必须具备的工具,后世人称此为鲁班尺。也正是因为有了“鲁班尺”,并且以此为制作工具,他便用此刻制了我国最早的立体石刻地图——《九州图》。我想,这幅《九州图》,疑古派也不必抱着虚无主义的心态妄作考证,事实上,公输般除了运用数学上的比例关系和几何学的原理以及有关地理学知识外,肯定还巧妙运用了绘画艺术技巧特别是工艺美术技巧和线描艺术手段,结合土木工程建筑构造上的界画图案和原理,把实用与欣赏两重性结合起来。在审美意识和审美趣味上,一定十分精到别致,并且由此发展或启迪了中国的绘画艺术。以上谈到,唐代山东籍的著名学者段成式于《酉阳杂俎·续集》卷4《贬误》一节文字中,记载说:“今人每睹栋宇巧丽,必强谓鲁班奇工也。至两都(指今陕西省西安市和河南省洛阳市)寺中,亦往往托为鲁般所造,其不稽古如此。”这是指唐代的事。指斥有些人借名人造假。这种丑事,古今中外,司空见惯,不足为训。还过,也许古代有不少能工巧匠被人赞誉为大匠鲁班,甚至说是鲁般转世。到了唐代,真的出了一位能工巧匠,也就托名鲁班,在市场经济运作中以求发展。“栋宇巧丽”,当是指对“宫室”的“雕镂刻画”的经营效果。
我曾多次在报刊上发表了有关诸葛亮的书法与绘画的文章,指出“诸葛亮的绘画艺术是由作‘图谱’而始”,在文史界和书画界引起了强烈反响。由此可见,公输般也是中国界画艺术的开端启绪者。也许,他就是界画的开山始祖即祖师爷。这种说法,也许会引起自诩高深的新疑古派的反对,但是,历史虚无主义毕竟不能代替历史时代中国高度文明程和文化科技高速发展的事实。
以上所说公输般的这些所作所为,我们只能从历代建筑师奉公输般为祖师爷中寻朕兆,察端倪,找出依据,考察源流。由此,我们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公输般是从事建筑行业发展起来的中国古代绘画高手特别是界画专家和“图谱”(绘制带有树木、建筑物、人物为方位和景物的彩色地图)画家;而三国时代的山东沂南人蜀汉丞相诸葛亮,则承其余绪,并且代有发展,提高了“图谱”和界画的绘画艺术表现功能。
值得注意的是,在少量记载公输般绘画艺术的文化典籍中,我们不要忘记了还有郦道元在《水经注》中的具体记载——这就是公输般也善人物画。
《水经注》记述了这样一则充满着神秘主义色彩和荒诞意味的神话故事:“旧有忖留神像。此神尝与鲁班语,班会(或令)其神(人)出。忖留曰:‘我貌狞(甚)丑,卿善图物容,我不能出。’班于是拱手与言曰:‘出头见我。’忖留乃出首。班于是以脚划(画)地。忖留觉之,便还,没水。故置其像于水,唯背以上立水上。”这就是说,形貌丑陋的水神忖留不愿意让鲁班画像,鲁班与其约定不画像,水神便从水里露出头和半身来,他便“以脚划地”,偷画水神像,但只画了半身,致使水神几乎被绘画技巧高妙的鲁班骗过了。这说明,当时他的工笔白描技巧还是相当高的。由此可见,早在春秋时代中国的人物画就已经开始出现并且造诣精湛,即以白描的技巧刻画象形图案以衍化出带有神话色彩的故事来,并且兼有朴素的写生或白描性质呢。对此,应劭《风俗通》也有记载:“公输般见水上䗍形,以足画之。”这就是说,公输般所画水神,应为蚌属生物修行而成。看来,这是有益于人类的善良水神,由此,才引起公输般他们的兴趣。但是,“以足指画兽”,毕竟是一项非常熟练巧妙的绝活儿,非常人所能为,所以,张彦远大加赞赏说:“巧者非止于手运思,脚亦应乎心也。”也就是说,“运思”而“应心”,方可以足绘图。这一神话传说故事,不仅具有民俗学上的意义,而且对于中国绘画艺术的开发发展,也富有启迪心智的历史意义和现实意义。中国绘画技巧的表现能力,早在公输般所处的春秋时代,或发展到战国之后的秦始皇时代,至少到了张衡所处的汉代,中国的绘画艺术已经成熟,而且技巧熟练,得心应手。不过,用手绘画,熟能生巧,而以“足指画兽”,没有对事物的深入研究、观察、体验,也就很难以做到了,更不用说使物象栩栩如生,人物形象呼之欲出了。
这里,需要说明的是,古代关于“以脚划地”从而作人物画的传说有三:除了公输般外,还有秦时无名氏画工和汉代天文学家张衡。三人所见怪兽,均在水中。秦始皇嬴政所见的是“海神”,张衡所见的是“骇神”,与公输般所见“忖留”水神,大概都是同一种类人型动物,并且长相丑陋,均怕人。“善画”的张衡画“骇神”像在建州浦城县即今福建省北部的闽江流域,“豕身人首,状貌丑恶,百鬼恶之”的“骇神”喜欢蹲在水边石头上,于是有张衡前往“写之,兽如潭中不出”,害怕人们画其丑陋像貌,才有张衡装作“拱手不动,潜以足指画兽”的记载。秦始皇时代无名氏画工画“海神”,见《三齐记》,描述说:“昔秦始皇见海神,使左右巧者以足画之。”汉代张衡画“骇神”,详见唐代著名书法家兼书画理论家张彦远的《历代名画记》。《历代名画记》巻4这样记载:“张衡,字平子,南阳西鄂人。高才过人,性巧,明天象,善画。累拜侍中,出为河间王相。年六十二。昔建州浦城县山有兽,名‘骇神’,豕身人首,状貌丑恶,百鬼恶之,好出水边石上。平子往写之,兽如潭中不出。或云:‘此兽畏人画,故不出也,可去纸笔。’兽果出,平子拱手不动,潜以足指画兽,今号为巴兽潭。见郭氏《异物志》。”精通天文历法,心灵手巧而又善长绘画艺术的大科学家张衡,多次升迁,以至官拜侍中,为宰相级别而又出任河间王的辅相,享年62岁。建州浦城也就是今天的福建省建瓯县山中的水兽“骇神”,猪身人头,相貌奇丑而又怕人画相,张衡用扔掉纸笔的办法迷惑怪兽,水兽果然出现,他便上身作袖手旁观状,一动不动,而下身却暗中用脚为怪兽画了像。这一记载,与公输般见水上螺形动物“以足画之”,十分相似。以上所引,除了《水经注》和《历代名画记》的不同记载外,最早见东汉应劭《风俗通》,所谓:“巧者非止于手运思,脚亦应乎心也。”大概,此时公输般在写生过程中处于庄子所谓“解衣般礴”即叉开两腿、凝神贯注的写意状态了。由此,也反映了中国当时绘画技巧表现能力的成熟。也就是说,以手运用熟练的技巧是一个画家起码的能力,而用脚作画,非经画家对物象进行仔细观察以后所产生呼之欲出的体验不可,说明公输般绘画艺术之高超,绝非一般画家所能及。
此外,以上谈到,依据《淮南子·修务篇》记载,公输般还制造发明了石磨、攻城云梯、水上作战时战船上用的钩拒。再就是有用竹片和木料制造的“木鸢”(也许是飞机的最早原型,飞起来可以“三日不下”)以及“木车马”等。这些“至巧”的发明创造,都与诸葛亮制造“连弩”、“木牛流马”等机械发明很相似,说明他们之间有着深厚的历史渊源和继承发展关系。当然,诸葛亮肯定也懂得一些土木工程技术方面的知识并且有所造就,即所谓“知其大要”。这里谈的,主要是他与公输般相似的有关超群的界画艺术和精湛的人物画造型艺术。为了提高文章的趣味性,我们用幽默的语言形容,就是:诸葛亮如果不从政督军,成了大政治家、大军事家,也许他能成为第二个鲁班,甚或成为一个大文学家、大书画家或大科学家和高级工程师或机械师。
(此文出自3部6卷本《齐鲁书画史论》第2部《齐鲁绘画史论》中的有关章节,为未刊稿。作者为原山东省艺术研究所所长、研究员,山东省民族文化学会会长,《中华琅琊王氏通谱》总编撰)